露生感激得就要磕头,梅先生一把拉起他:“你这磕的算什么头?要说谢六爷,犯不着行这样大礼,要说拜师,也差一碗茶”
说到后一句,梅先生脸上就有些笑容
露生万不想他会主动说出这句话——哪里妄想过这种事情?露生又惊又喜,几乎不敢相信,自觉功力浅薄,怎配做梅先生的弟子?况且家里厂里,许多事情缠在身上,嗫嚅道:“我不敢妄想这个”
梅兰芳笑吟吟地看着他:“并没说要收你做徒弟”
露生又愣了
梅先生叫他坐下,温声细语,慢慢地道:“其实你这个孩子,能吃苦、心又细,要说跟着我,我也很乐意,只是我怕你不会终生勉力于梨园,学艺容易、弘艺才是本分,要叫你跟着我天南海北地演出,你做得到吗?”
这话虽然语调温柔,但问得十分严肃
露生见问,知道这是梅先生考量自己,如果答应一句“会”,那以后就是梅先生的弟子了,是无上光荣
可是放下求岳、放下安龙厂、放下眼前的一切,奔上戏剧艺术的道路,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?
他将一双乌润的眼睛看着梅兰芳,一时没有回答
自己喜欢唱戏,是真的,但想投身于振兴国货的事业,也是真的纬编毛巾是他的想法、他的心血,戏剧表演也是他从小唯一钟情的事情——手心手背都是肉,偏偏要在这两件事里作抉择!
梅先生见他不说话,微微一笑:“你还有放不下的人、放不下的事,是不是?”
露生低下头去,片刻,他抬起头来:“梅先生以为我是囿于私情,离不开我家少爷,对吗?”
梅兰芳不说话,含笑看着他
露生不知心底何处生来的勇气,擦去眼泪,向梅先生深深一拜
“梅先生,我心里有喜欢的人,这我承认,我舍不得跟他分开,这我也认但您那天告诉我,做人当如梁红玉,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”露生诚挚道:“喜欢一个人,不是为他抛弃自己的理想,而是要和他比肩而立——他是英雄,我也要做英雄,两心相知,不在朝朝暮暮,而在有志一同要说为了理想和他分隔两地,我自信他能理解,我也能做到”
梅兰芳仍是不说话,轻轻地,他点点头
露生咬咬嘴唇,又一次深深下拜
“唱戏是我一辈子最爱的事情,可是梅先生,纬编毛巾也是我的心血,实不相瞒,是我找来北洋工大的技术员,做出了这个案子,米拜客的销售模式,也是我和厂子里的工人讨论出来的”
梅兰芳有些惊奇,只听他说下去
露生平静道:“我见识浅薄,但也懂得一件事,就是做事要善始善终我亲见三友一朝倒下,也亲见蒋将军、蔡将军奋勇杀敌中国的戏曲舞台上,没有我,有梅先生就够了,但这场和铁锚的较量,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份力量,我既然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