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梁仲白懂,所以在他眼里不是个事儿
他当然没跟杨夕说实话
就像每一个初次送孩子上幼儿园的狠心家长一样
他觉得,这样对杨夕好
心魔里,已经成年的杨夕怔愣地站在仙来镇程府的大门前
目视那个大病未愈,仍有些憔悴,尚有几分浊世佳公子模样的梁秀才,一步三回头地渐行渐远
这时候的梁仲白,还远没有后来那么苍老、佝偻、卑弱、阴沉
泪从眼中流下来
不知不觉
杨夕仍然没有原谅梁仲白但是她总算知道,在生养她的人眼里,她并不是真的只值两百个馒头
六岁的杨夕对于那场欺骗,当然是天崩地裂,星河倒悬,恨意滔天
可是对于八十岁的杨夕来说,她已经会想,如果我也有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的孩子,我有什么更好的办法?
那个人说到底只是个学而有术的公子哥儿
不是逃进了荒山野岭里,他这辈子都不会亲手养孩子,无从说会
他也够可怜了他年少狂悖时,选择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整个后半生都在榨干自己努力还债
可是他所有的亲人都恨他
杨夕抹了抹苍老的脸庞,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
静静望着程府大门口那条冷清或者说尊贵到无人敢踩的街道
一墙之隔,府门外程氏的形象是积善之家,施衣舍药,英俊的家主是十里八乡的大善人府门里的奴才们才知道,出身低微却野心勃勃的家主到底有多难伺候,几十个姬妾和子女挤在一个院子里,就是皇宫也都挤成了争锋斗气的变态
可是我为什么忘了呢?
笃笃声在背后响起
杨夕意识到了什么,恍然回过头
衣衫遭污,垢面獠牙,杂毛老道士拄着一只竹杖蹒跚而来
“是你?”杨夕立刻便明悟了
还能是谁?陆百川所掌握的修改记忆的技术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,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震惊
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记忆大师,也没有什么那么多马车可以准头那么好正正撞了脑袋
老杂毛挠了挠脚丫子,又用同一只手开始剔牙
豁牙露齿地撇了撇嘴:“我问过你的,你说不后悔”
随着陆百川一句话,另一断尘封的记忆也终于在眼前展开
——不再想想?
——来吧,结束我的噩梦
——你小时候在中央森林长大,这事儿的确不能让人知道害怕在梦里说出来我也懂,可是至于连爹妈的记忆都抹了吗?你把你爹留着点儿,反正你不说他住在林子边儿上的
——不留,我就是因为他才做梦现在是饥荒,卖儿弼女的到处都是,可是我看见了就要做噩梦
——那么痛苦么?行吧,那我就把六岁以前都给你抹了
——嗯
——不后悔?
——不后悔
八十岁的杨夕与心魔中的老杂毛四目相对,互望进眼底
她终于知道了,这就是陆百川让她回大行来筑基的理由